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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考古口述史丨2005级考古学(文化遗产管理方向)硕士研究生:白海峰
发布时间:2026-06-30     浏览量:   分享到:

编者按:

        2026年,适逢西北大学考古学科成立七十周年。七秩春秋,薪火赓续,一代代西大考古人深耕田野,潜心治学,共同铸就了学科深厚的底蕴与独特的气质。为留存这份珍贵记忆,本公众号特开辟“西大考古口述史”系列专栏,将陆续刊发对学科前辈的专访文稿。这些来自亲历者的亲口讲述,既是西大考古七十年风雨兼程的生动见证,也是中国考古学发展历程的珍贵缩影。谨以此系列回溯学科来路,致敬前辈风骨,启迪后学新人,共贺七十华诞。


        本期推出白海峰老师的专访,采访以线下形式开展。采访时间为2026年6月2日,采访人为2024级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本科生王乙朵、刘曦月。

        访谈人介绍:白海峰,1981年出生,山西柳林人,2008年毕业于西北大学文博学院。现任陕西省文物保护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正高级工程师,国家文物局专家库专家。白海峰老师先后主持或参与国家级、省级文物保护项目百余项,作为主编或副主编出版专著12部,发表科研论文30余篇。

        访谈内容:

        王乙朵,刘曦月:白海峰老师您好,此次采访的主题是纪念西北大学考古学科成立70周年,那么我们第一个问题是,您作为第一届文化遗产管理专业的学生,当时为什么选择文博学院?选择的初衷是什么?

        白海峰:准确地来说,我不算是第一届文化遗产管理专业的学生。这个专业最早招收的只有习通源老师,所以,我算是文化遗产管理专业第二届毕业生。当年这个专业一共招了三个学生,一个是我,一个是现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李嵘,还有一个在西安市文物局任职的陶亮。当时我报这个专业,就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考古。本科阶段本来就有意报,最终却未能如愿。我的专业是农村区域发展,偏向规划方向,考虑到自身考古基础薄弱,我对比考古学、文物保护、文化遗产管理三个方向后,认为文化遗产管理更契合自身的知识背景,最终在研究生阶段选择了这个专业。

        王乙朵,刘曦月:那么第二个问题是,西大考古从上个世纪发展到现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实离不开一代代考古人的努力,在此期间你也倾注了不少心血,请问在学习和工作时期有哪些让你难忘的事情?

        白海峰:在西大三年难忘的事情太多了,其中有一件事情我记忆特别地深刻。大概在05年年底的时候,当时我的导师王建新老师,他带着我、陶亮和李嵘三个人在做汉长安城的保护规划。在做保护规划的过程中,汉长安城文管所当时想申请世界银行的一笔贷款,这笔贷款就是用来修现在前殿前面这条路、还有做一些城墙的保护工程的。我记得,这笔贷款规模较大,金额达上亿元,要得非常急。

        时任汉长安城遗址保管所所长甘洪更找到王建新老师,说要做这个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时候,距离报告提交仅剩不到半个月。在临近交稿的最后三天,方案仍有待完善,王老师便带着我和李嵘连夜加班。整整三天两夜,我们几乎没有合眼。我们几个年轻人早已体力不支,而当时已五十多岁的王老师依旧坚守岗位,通宵工作,即便身心俱疲,也始终带领我们赶工。

        这个方案做完以后,很顺利地拿到了世界银行的贷款。当时汉长安城最大的一笔资金投入就是这笔贷款,为后来汉长安城申遗等各项工作做了一个很好的准备,所以我对这件事情记忆特别深刻。

        王乙朵,刘曦月:那么在我们学校文化遗产管理专业开设之初,都设置了哪些课程,有哪些老师让您比较难忘?

        白海峰:文化遗产管理方向初创阶段,并未开设专属课程。我们和考古专业的学生是上一样的课,只有在选修课的时候,可以去选修别的专业的课程。

        当时我们的校区还都在太白校区,除了咱们学院,城市与环境学院(原为城市与资源学系),也没有搬到南校区。所以我们在刚开始的时候,除了上文化遗产学院的课以外,还上了很久城市规划专业、地理信息系统和人文地理的课。

        到我们三年级的时候,城资系从北校区搬到了南校区,我记得有一门课没上完,每周都要往返南北校区上课。那时很少来南校区,我们只能对照公共课表,查找对应的教学楼与教室。我记得我经常找不到教室,那个时候没有现在方便。

        但是,那个时候的确是几乎没有独立的课程,所有的课程和考古、文保是一样的。当然,要说没有的话也不对,因为当时王建新老师会给我们上很多跟文化遗产管理有关的课,让我们研究生自己在一块儿做一些讨论。我们自己,翻译了很多中亚以及英国、美国学者的与文化遗产管理相关的论文,大家轮流分享译文成果,并交流学习心得。

        这个过程后来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的好处,我们对文化遗产管理的内容都是在王老师组织的这个讨论里面慢慢地才有一些初步的认识。具体记得有一次让陶亮做了《奈良宪章》的解读,分享过后,师生围绕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关于东方和西方的真实性的讨论,还是有很多的收获。另外还有一次是陈稳亮,现在是长安大学的教授,他当时解读的是《威尼斯宪章》。时至今日,学界对于《威尼斯宪章》的解读也有了新的发展,但是当时那个情况下,都是学生的解读,还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新奇的地方。所以现在想起来很多的这些思想碰撞,在一些聊天过程中、还有讨论过程中学到这些东西,现在都很受用。

        王乙朵,刘曦月:了解到您是山西吕梁人,您为什么在毕业后没有选择返回“中国古建宝库”山西工作,而是选择留陕?

        白海峰:其实早在2005年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在西安开大会的时候,山西省古建所原副所长吴锐老师来参会的时候就对我和李嵘发出毕业以后去古建所的邀请,当时我们两个都同意了。

        但是快毕业的时候,李嵘考试考到了中国国家博物馆,他就去国家博物馆去了。所以原本约定同行的两人只剩我一人,我也重新考量了未来的发展方向。我主要是对大遗址比较感兴趣,但是山西是以做古建筑为核心的,思虑了半天,也想着我的同学都在西安,回到山西则会面临人脉、环境陌生的问题。我对这边的遗产都比较熟悉,更主要的是陕西的大遗址比较多,我想做大遗址,所以留在陕西,可能对我个人来说会更好一些。综合考量后,就留在了陕西。

        王乙朵,刘曦月:在刚才采访中您多次提到了王建新老师和您同届的同学们,那么,在西北大学文博学院的学习对您的学术生涯和日常生活有哪些影响?

        白海峰:影响太大了,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在西大的学习对我都有很大的作用,带来了很大的帮助。

        首先是对我个人来说,在西大的三年,对我的学术生涯、学术理念有特别大的影响。西大的校训是“公诚勤朴”,我觉得这个校训任何一个字拿出来都特别地契合我们西大的气质,我们西大的老师也特别契合我们的校训。

        学术方面,我在西大上学期间,我们的每一个老师都跟同学们关系很好。他们做学问的态度,也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改变和教育。我原来对学术方面没有太大的追求,想着毕业了找工作就好了,但是通过这三年的培训,我觉得治学的精神一定是第一位的。所以在这儿的这几年,对我的整个学术生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能够让我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去做很多研究。同时,老师们在讲课过程中的一些细节性的东西也给我带来很多的启发。所以,我的心态产生了很大转变,还是想静下心来做一些研究。

        其次对我工作的影响也特别大。因为我一直在做文化遗产保护和管理的一些工作,出去以后不管是陕西还是在全国各地,各个文博单位以及各个跟我们一起合作的单位,好多都是咱们西大毕业的学生。在聊天过程中一旦说起来大家都是西大毕业的,关系马上就拉近了,大家交流探讨、推进工作都十分顺畅。我们单位有很多人是学建筑、规划或者学结构出身的,他们很羡慕西大毕业的学生,说西大的学生有先天的优势,不管去哪里,只要跟西大人聊着聊着,感觉你们都成自己人了,给工作方面带来了很多便利。

        还有就是在西大学习的几年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特别是做文物这个专业方面,有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以及无论是学术素养还是实际操作,西大培养的学生往往更具优势。

        王乙朵,刘曦月:了解到您曾先后主持与参与近百余项保护规划项目,学术成果非常丰富,想请教您在学术研究和思维培养方面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给我们?

        白海峰:其实这是我的短板。学术思维和我们做项目和做工程的思维是两回事。我在学校里面学的时候也是学术思维,但是在20年来工作下来,如今我思考问题,更多偏向项目与工程思维。我也慢慢地在过程中去调整,尽量地去学习。

        想要培养学术思维的话很简单,就是多看书,多看论文。这些书、论文中的思维就是学术思维,论文这些体例格式、思想逻辑就是学术思维。

        但是工程思维,特别是项目思维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需要思考“我要达到什么目的,采用什么办法,具体是什么理论指导”的思维,它里面体现得并不是很明确。但是这两个思维也没有太大的矛盾,就是工程思维会直接一点、简单一点,学术思维逻辑更严密一些。

        对我个人来说,我觉得这两个思维是相辅相成的。一个人,若只埋头做学术、缺乏工程实践,研究就容易脱离实际、流于空泛,很难用到实际上去。同一套理论是解决不了太多具体问题的,需要我们随机应变,尤其是需要实践经验,遇到什么样的问题,解决什么样的问题。所以理论结合实践,可能才是一个大学者应该有的基本素养。

        王乙朵,刘曦月:那么您的身份从学生转换到老师或者说工程师之后,是如何做到学术思维和工程思维之间的转换的?在指导学生实践和学习的过程中,又更侧重于培养学生哪些方面的能力呢?

        白海峰:坦白而言,我至今仍难以在两种思维模式间自如切换。我个人觉得,从工程思维转向学术思维,就是多学习、多看书,尤其是看学术论文,看多了对思维培养还是有很多好处的。话说回来,我觉得这个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一样的,“行万里路”就是工程思维的做法,“读万卷书“就是咱们的学术思维,这两个结合起来才有用。

        所以我对后辈的一些建议就是,第一个在学校期间一定要多读书。当下身处网络时代,部分同学容易被电子产品分散精力,一定要学会自我约束。在大学阶段如果你不看书不学习,真正工作了以后事情很多,要抽出来一段很完整的时间去看书学习是很难的,没有机会像学校期间这么系统地、这么完整地去学习,所以要把握这段时间。

        第二个就是不要光看书,有时间的话多出去走一走。西安大遗址聚集,周秦汉唐都在这里,尤其是我们的汉长安城、大明宫,把很多的这种文物保护展示的案例都看一看,有很多的好处,尤其是当把学习的东西和现实的东西结合起来的时候,会有很多的乐趣。

白海峰老师就读期间摄于隋唐长安城

        王乙朵,刘曦月:如今西北大学考古专业每年都有大量的毕业生进入各地文博单位工作,对于学生的就业和职场发展,您有什么建议?

        白海峰:我从基层员工逐步成长为单位管理者。结合自身从业经历以及日常用人感受,我认为职业发展的要义很简单,总结为四个字——“踏实肯干”。职场发展并无捷径,脚踏实地、勤勉肯干,便是立足与成长的关键。

        王乙朵,刘曦月:您觉得咱们学院这些年发展下来,学院取得了哪些标志性进展?放眼未来,我们又会遇到哪些困难与挑战?

        白海峰:因为我毕业得比较早,所以从我的角度看,我觉得咱们学院在各个方向都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和突破。尤其是这三个方面进展是非常大的:

        第一个是丝路考古。我在上学的时候,我的同学任萌,从本科四年级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王老师做丝路考古的调查,主要是新疆巴里坤县的红山口-石人子沟遗址群(石人子沟遗址群),我们上研究生以后,还持续对石人子沟遗址开展了发掘。你们都知道,现在王老师在中亚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了,可以说是全面开花。研究足迹沿着丝绸之路,从我国西北地区延伸至中亚、西亚乃至欧洲地区。现在我们的丝路考古已经可以说在全国独树一帜了。这个是我觉得最大的一个进展。

白海峰老师就读期间于巴里坤石人子沟遗址实习

        第二个是专业发展和实践进展成效十分显著。刚才说了我是第一届文化遗产管理方向毕业的学生,当时文化遗产这个方向还是非常薄弱的。那个时候,王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在做汉长安城的保护规划,后来刘军民老师博士毕业以后到了学院里面,还和我们一起做过梁带村的保护规划。还有包括田旭东老师,她是做秦汉历史研究的,带着我们去做了张骞墓的保护规划,还有洋县的红25军的保护规划。在这期间还有很多老师也在做其它的一些研究,包括赵丛苍老师带着我们做了雍城的保护规划,当时都是刚刚起步,而我都是全程参与这些规划的,好多是我们一块儿做立项、做规划。刚开始的时候不光是我们学生不会做规划,老师们也是在一边做一边探索。但是经过这些年,我们这个专业发展,包括我们实践的进展,我觉得成效十分显著。尤其是我们文化遗产管理这个方向,目前在全国也是排在最前面的,我觉得这个进展也是非常大的。

        第三个就是我们的古豳地考古。跟我同级的考古方向的学生,本科阶段时就在旬邑下魏洛遗址做发掘。再后来又持续在淳化枣树沟脑遗址做发掘,当时古豳地考古也做了好长时间,经过不断地坚持和积累。现在,我们在旬邑已经有了实习基地。每年在那边做好多的工作,同时,我们也发表了很多考古报告之类的成果。我觉得我们学院在全国古豳地考古方面,已经是走在了最前面了。

        所以我觉得以上这些就是我们原来的考古系现在的文化遗产学院取得非常大进展的三个方面吧。

        每一个专业在未来都会有一些困难和挑战。我们这个专业,我个人觉得现在有一个特别好的时机。2012年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对我们文化遗产高度重视,可以说现在是迄今对文化遗产保护最重视的一个阶段,也是我们这个行业蓬勃发展的一个阶段。目前我们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机遇,在这个背景下,我们一定要把我们这个事业做好,我们现在讲高质量发展,其实我们还是应该把我们这个专业方向一步一步做大做强。

        第二个就是这么多年下来,我们考古专业还是很不错的,所以我希望将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挑战,我们有这么好的基础,我们有这么大基数的校友,还有那么好的发展前景,我还是相信我们会越来越好。

        王乙朵,刘曦月:那么您对正在学习文博专业的新一代学子们有什么样的嘱托呢?

        白海峰:我个人觉得,咱们学校的学生都很优秀,能上咱们学校的学生,第一个就是学习能力都特别强,情商也高。大家在这么高的起跑线上,继续往前走,还是我刚才说的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不要好高骛远,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才能成功。

        王乙朵,刘曦月:您就读于西大的时候,咱们西大考古设立了52年,不知不觉间现在已经走到了第70个年头,你有什么想对学院说的?

        白海峰:从理论课堂,到山间田野,西大考古教会我何为坚守与热爱。今年是咱们考古专业成立70周年,作为一名毕业的校友,我由衷地自豪,70年来一代代老师扎根西北考古事业,培养无数文保考古人才,祝愿学院越办越好,科研成果不断,新生学子都能在这里找到热爱,奔赴山河,探知过去,照亮未来。

        王乙朵,刘曦月:好的,谢谢老师,我们的采访到此结束,感谢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