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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考古口述史丨1998级文物保护技术班:杨璐
发布时间:2026-07-20     浏览量:   分享到:

        2026年,适逢西北大学考古学科成立七十周年。七秩春秋,薪火赓续,一代代西大考古人深耕田野,潜心治学,共同铸就了学科深厚的底蕴与独特的气质。为留存这份珍贵记忆,本公众号特开辟“西大考古口述史”系列专栏,将陆续刊发对学科前辈的专访文稿。这些来自亲历者的亲口讲述,既是西大考古七十年风雨兼程的生动见证,也是中国考古学发展历程的珍贵缩影。谨以此系列回溯学科来路,致敬前辈风骨,启迪后学新人,共贺七十华诞。

        本期推出杨璐老师的专访,采访以线下形式开展。采访时间为2026年6月30日,采访人为2024级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本科生许露予、李睿琪。

       访谈人介绍:

        杨璐,教授,博士生导师,西北大学萨兰托文化遗产与艺术学院院长,中国文物保护技术协会文物保护教育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中国文物学会文物修复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教育部文物保护行业职业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博物馆协会藏品保护专业委员会委员,陕西省文物考古工程协会副理事长,陕西省文物保护科技创新联盟理事,陕西省博物馆协会文物保护与修复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2002年毕业于西北大学文物保护技术专业,获理学学士学位。2006年获考古与博物馆学硕士学位,2012年获文物保护学博士学位。2014年至2015年在意大利比萨大学做访问学者,进行文物残留物分析的合作研究。近年来,出版学术专著3部,教材2部(其中“十二五”规划教材1部),发表相关学术论文90余篇,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1项、省级教学成果特等奖1项、校级教学奖励3项,获省部级科研奖励3项。

        访谈内容:

        许露予、李睿琪:杨老师您好,我们是文化遗产学院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2024级本科生,非常感谢您今天能抽空配合我们做这次西大考古口述史的采访。我们这边了解到您之前的本科、硕士和博士都是在西大就读。想了解一下,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文物保护技术”这个专业?当时是有什么样的契机吗?

        杨璐:这事儿说来挺巧的。1998年我高考那年,学校发的招生报上,文物保护技术专业正好排在最前面。高中那会儿,我其实不太懂这专业是干嘛的,就是觉得名字挺有意思的。我从小对考古特别感兴趣,但当时不知道考古只收文科生——我还以为文理都能报呢!因为我自己更喜欢理科,就选了理科。后来填志愿的时候,才发现考古专业报不了,一看文物保护技术好像也挺对胃口,就把它填成了第一志愿,结果真被录取了,进了西大。没想到就这么误打误撞,正好撞上了自己喜欢的领域,所以一路干到了现在。

杨璐老师萃取文物残留物

        许露予、李睿琪:杨老师,您求学和任教这些年,有没有一段经历或者一位老师让您印象特别深刻?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杨璐:我在西大待得比较久,从1998年一直到现在,细想起来难忘的事儿真不少。2002年我本科毕业的时候,就已经留校任教了。现在回头想想,能走上这条路,应该感谢当时的院长方光华老师。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考古和文物保护挺火的,但上世纪90年代末那会儿,这两个专业比较冷门,社会认可度并不高,整个学科发展都很艰难。咱们专业在1996、1997年那阵儿,甚至没法同时招生——一年招文保不招考古,下一年招考古不招文保。再加上老教师陆续退休,专业里人手接不上,真是青黄不接。

        到了2002年我毕业的时候,对于我们文物保护专业而言,可以说是形势最为艰难的一段时期。那时,文保专业真正在岗的专职教师,只剩下王丽琴老师和刘成老师两位——郭宏老师当时还在北京继续深造读书。整个专业四个年级的学生,教学与指导的重担都压在这仅有的两位老师肩上,专业眼看就难以为继,面临要么停止招生、要么赶紧补充师资的紧迫抉择。当时的院长方光华老师独具慧眼,他认为文保专业具有长远的发展前景与学科价值,因此果断做出决定,要从我们这届应届毕业生中选拔两人留校任教。于是,在2002年,我就这样留了下来,成为了专业师资队伍中的一员。

        另一位我要特别感谢的,也是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王丽琴老师。留校之后,我的深造之路——无论是攻读硕士学位还是博士学位,都是跟随王丽琴老师完成的。王老师如今已经光荣退休,她对待学问的态度特别认真,始终保持着一种严谨细致、一丝不苟的治学风格,这种精神深深影响了我。可以说,我现在对待学术的态度、开展研究的具体方法与习惯,全是当年在王老师的教导下,一点一滴积累和学习来的。另外,王丽琴老师对学生也特别好,总是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使我深深感受到,在学术道路上,不仅有严谨的治学要求,还有一份来自老师的关怀与支持。这一点也影响到了我现在对我学生的态度。

        另外,王建新老师也让我印象极深。王建新老师学术眼光很超前,特别注重多学科合作。他不管做什么课题,总想把不同领域的人聚在一起。这种跨学科的思维方式,在那个年代的考古学界其实很少见。我后来能加入他的“东天山项目”,完全是因为王老师思路开放,愿意给我们年轻人搭台子、给机会。

        还有赵丛苍老师。你看赵老师现在的研究,从传统考古到医学考古、军事考古,涉猎特别广。这些老先生们开阔的学术视野,对我们这代人的成长影响真的很大。

        许露予、李睿琪:杨老师,您刚才提到2002年留校任教。从学生到老师,这样的身份转变,对您当时有哪些影响?

        杨璐:刚留校那会儿,身份转换确实挺不容易的。现在想想,那时我才23岁,比你们现在也就大个两三岁。2002年一留校,就得给99级、00级的学生上课、指导毕业论文。其实他们也就比我低一两届。所以特别有意思,99级、00级、01级的学生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不叫我“老师”,都喊我“师兄”。因为那时候虽然留校了,但年纪差不多,天天在一块儿,感觉特别亲。

        刚留下来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一个本科生嘛,各方面懂得也不多,没一下子就把自己完全当老师看。那时候学校有个政策,让我们留校的同时读研究生。所以那几年我既是学院的老师,又是学院的研究生。一边教书一边读书,这个转变过程其实拖了挺久的。直到研究生快毕业那会儿,我才慢慢觉得,哦,我真的算是个“老师”了。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没急着转变也挺好的。跟99级、00级、01级这几届学生一块儿学习、相处,那段日子特别珍贵。

杨璐老师清理出土彩绘陶器

        许露予、李睿琪:杨老师,我们了解到在2004年的时候,中国文物研究所开办了中意合作文物保护修复培训班。当时咱们学校是推荐了您和惠任老师去参加这个培训,能跟我们聊聊那段经历吗?

        杨璐:是的,所以我特别感谢学院领导和老一辈老师们当年为我做的规划。2004年,中国文物研究所开办了一个中意合作的文物保护培训班,当时刚从意大利回国的詹长法老师,带着意大利的团队,和国家文物局促成了这个合作项目。这个培训班的初衷,就是把意大利先进的文物保护理念和技术,和中国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再向全国推广。

        那个时候这个培训班在全国的名额非常少,招生范围主要面向全国文博系统,西北大学作为高校,本来不在招生范围内。当时我作为年轻老师,根本不知道这个招生消息,是学院先得到了消息。为了让我们能获得这次外出学习的机会,方院长带着我和当时的系主任王建新老师,和詹老师当面沟通这件事,全力为我们争取名额。之后学院又多方联络,向国家文物局打报告申请。经过这一系列的努力,硬是为西大争来了两个宝贵的名额,把我和惠任老师送去北京学习。

        那次是一整年的全脱产学习,从2004年2月出发,到2005年1月才回来,整整一年时间,在北京学习半年,去洛阳实习半年。当时培训班分了四个方向:陶瓷金属文物修复、石质文物修复、古建筑保护,还有考古发掘现场保护。刚去的时候,因为我之前发表过铁器保护相关的文章,就把我分到了陶瓷金属文物修复方向。

        结果有一天,当时文博学院的副院长史翔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我和方院长,还有王建新老师,我们几个人专门开了会,讨论你们选方向的事。学院认为你应该选‘考古发掘现场保护’这个方向,你就学这个!”我当时就说,既然是学院开会研究决定的,也是学院送我来学习的,那我就听学院的安排,学这个方向。然后我就去找詹长法老师说明情况,詹老师也支持我的调整,于是我最终在培训班里学习了考古发掘现场保护方向。

        那时候年轻,其实并不明白学院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改选这个方向。直到后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工作和实践,我才慢慢理解了当年学院的布局:为什么一定要重点布局“现场保护”?因为考古发掘现场保护是连接文物保护技术和考古学最紧密的桥梁。通过现场保护,既能让文保专业的学生了解考古发掘现场的实际情况,也能让考古专业的学生掌握基础的文物保护知识。

        我回来以后,王建新老师和赵丛苍老师就带我去了2002级学生在甘肃礼县西山坪遗址的考古实习现场。我配合赵老师在那里开展现场保护工作,在实习过程中把考古班的学生召集起来,一边跟着发掘一边讲解现场保护知识。后来,正是因为咱们学院自己有考古工地、有发掘现场,我从自己的工地做起,慢慢积累了经验,后来又出去帮其他单位做现场保护。再后来国家文物局开办全国考古领队班,我每年都会去给全国的考古领队讲授发掘现场保护的相关内容。

        所以说,这一切其实都得益于当年学院为我做的规划。如果没有当年学院的规划,我肯定不会走上这个方向。所以说,学院帮年轻人做规划真的很重要,年轻人自己往往想不到那么远,毕竟所处的位置不同,视野和格局也不一样。学院能够站在学科发展和国家需求的高度,替你看清楚哪条路更有前景、更值得深耕。

        许露予、李睿琪:杨老师,您刚刚也说到您一直是专注在这个考古现场保护领域的。那您能结合自身的经历讲一讲,文保人在现场是如何探索和体现专业价值的吗?

        杨璐:考古现场保护这事儿,其实有点复杂,涉及的专业领域其实非常广。我现在给学生上这门课,但只讲其中一小部分,主要内容还是毛维佳老师负责。不过我常跟学生说:“你要是学文物保护,这辈子至少得亲自参与一次现场保护工作。”为什么呢?因为只有到了考古工地,你才会亲眼看到——好多文物刚挖出来的那一刻,如果不马上采取保护措施,可能转眼就损坏了、甚至彻底消失了。要是有现场保护人员在场,那些本来很可能保不住的遗迹、遗物,其中一部分说不定就能保存下来。那种成就感真的特别强,你会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所学知识的价值。这也是我特别喜欢干现场保护的原因。

        当然,做现场保护还有另外一些学术之外的收获。年轻的时候每年暑假我都会跑工地,当时马健老师、任萌老师、习通源老师等考古专业的老师假期也都在工地度过。考古队在前面挖,我就在后面做保护。大家同吃同住,一起劳动,配合特别默契。工地上的关系和在学校里很不一样:在学校,大家都忙,各忙各的,很少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或者一起协作;但在工地上,大家都是“考古战友”。我觉得这种田野经历特别有意思,既有成就感,又充满乐趣。

杨璐老师在新疆巴里坤石人子沟遗址进行考古发掘现场文物保护

        许露予、李睿琪:杨老师,那您在这么多年的任教过程中,您觉得有哪些精神或者理念,是您最想传递给学生的呢?

        杨璐:我从一年级新生导读开始,就一直跟学生们强调:大学的学习和中学的学习不一样。中学阶段的学习因为有高考这道关口,你必须通过它才能进入大学,因此你需要记忆大量既定知识点,老师告诉你这道题该这么解,你记住就好,不能去质疑,质疑了考试就过不了。但大学要学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些具体的知识点。因为在今天这个信息时代,任何知识点你都可以轻松通过手机、网络立刻检索出来。大学真正要学的,首先是一种思维方式,尤其是批判性思维,也就是质疑的精神。在学科发展的历程中,你会发现很多时候都会涌现出新想法、新发现。作为大学生,你就要去思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个人会提出这样一个新点子?这些为学科做出贡献的人,当年是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这才是最核心的内容。我们要去质疑从前既定的规则或者规律是否真实、是否合理。如果上课时我告诉你这道题就这么解,你说没问题,然后直接记下来,那你未来永远做不出出色的成果,因为你的思维太僵化了。你必须去质疑、去思考、去尝试。当你发现一些存疑的小问题,就自己动手验证,才有可能做出前人做不出来的成果,达到超越前人的高度。

        我上课经常给学生讲方法论,就拿环十二烷在考古发掘现场保护中的应用来举例。环十二烷本身是一种挥发性材料,记住它并不难。但把环十二烷用到考古现场,这个想法是怎么产生的呢?它解决了我们传统文物保护里提到的可逆性难题。过去大家都认为文物保护要使用可逆性材料,可实践证明,完全的可逆性几乎做不到,最后逼得文物保护领域直接修改了原则,把“可逆性原则”改成了“可再处理原则”。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群人在思考:到底怎么做才能实现真正的可逆?他们跳出了传统思维,选中了可以升华的材料——环十二烷。将它应用在考古发掘现场,需要的时候把它涂覆上去;不需要的时候,只要将它暴露在开放空间,它自己就会慢慢挥发升华,不需要人为去除。这个材料的化学性质你记不记得住,对你未来的学术发展影响不大;但你要明白,前人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材料,是怎么在当时的情况下打破常规想到这个解决方案的。你掌握了这套思考方法,未来面对新问题时,也有可能产生属于自己的新想法。这就是我认为大学里同学们应该学习的,就是“授人以渔”里的那个“渔”。

杨璐老师讲授陶瓷类文物修复实验课程

        许露予、李睿琪:谢谢杨老师您的分享。您想对咱们之后的同学、现在的新生以及未来准备从事考古、文物保护以及文化遗产管理这方面的学生,做一个什么样的寄语呢?

        杨璐:我觉得,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把爱好和自己的专业结合在一起。我相信现在读这个专业的学生,绝大多数一开始都是因为热爱才选择它的。我希望大家在求学过程中,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好奇心,留住心底这份对专业的热爱,努力在未来把爱好和工作完美融合,这样我相信大家一定能走得更远、更稳、更好。就拿我自己来说,我一直觉得特别幸运,从事文物保护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这个专业趣味十足。这个领域还有太多没能解决的问题,我努力让脑子里每天都转着各种各样新奇的想法,当这些想法能一个个落地实现的时候,真的是一件特别有意思、也特别有成就感的事。你们学文博专业,肯定也是因为对它感兴趣。未来如果你们要从事这个行业,在大学学习的过程中,难免会碰到难度很高的课程,或是枯燥乏味的考试,千万不要让这些现实的挫折磨灭了你们的热爱。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好奇心,始终对新鲜事物保持“哇,这个东西真有意思”的探索欲。未来如果能在这个行业坚持走下去,我觉得第一你们会收获满满的幸福,第二也一定能做出让自己骄傲的成绩。

杨璐老师在“历史·艺术·技术——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交流发言

        许露予、李睿琪:杨老师,在结束前我还想补充一个问题。您在求学或者任教的生涯中,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或者自己觉得遭受过外界的质疑,但你仍旧坚持了自己原来道路的经历?

        杨璐:有啊,当然有。我的硕士研究生整整读了四年。你们大多数人现在读硕士一般是两年或者三年,我那时候原本正常学制是三年,可我整整读了四年。这都是因为2004年到2005年那段时间,我去北京参加中意合作文物保护培训班,一整年都在外学习。回来之后,我在校的硕士学习进度完全落下了,只能延期毕业。那时候我年轻,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连硕士都要延毕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件挺丢人的事,现在回头想想,那段时期的焦虑和挫折,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说实在的,在学术道路上,挫折和自我怀疑实在太常见了。就在这两天,我还在看一个项目的评审材料,同行这份项目材料特别出色。我看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哎呀,这位同行做出来的想法这么好,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种和同行对比之后生出的羡慕与遗憾,直到今天我也经常会碰到。但我觉得,正是因为拥有了这种辩证的心态,你才能在看到别人优秀成果的时候,吸收他们的长处,接着修正自己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许露予、李睿琪:谢谢杨老师,您这种辩证的思维太启发我们了。再次感谢您今天接受我们的采访!

        杨璐:没关系,谢谢你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