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适逢西北大学考古学科成立七十周年。七秩春秋，薪火赓续，一代代西大考古人深耕田野，潜心治学，共同铸就了学科深厚的底蕴与独特的气质。为留存这份珍贵记忆，本公众号特开辟“西大考古口述史”系列专栏，将陆续刊发对学科前辈的专访文稿。这些来自亲历者的亲口讲述，既是西大考古七十年风雨兼程的生动见证，也是中国考古学发展历程的珍贵缩影。谨以此系列回溯学科来路，致敬前辈风骨，启迪后学新人，共贺七十华诞。

        本期推出刘成老师的专访，采访以线下形式开展。采访时间为2026年6月22日，采访人为2023级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辅修学生陈弈非、郑宇昊，整理人为2024级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本科生刘宇辉。

        访谈人介绍:

        刘成，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原文物保护系主任，原中国文物保护技术协会专业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岩画学会理事。先后主持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国家社科重大项目子课题、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子课题、国家文物局科研基地项目、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等多个科研项目。参与编著高教出版社《科技考古学概论》和《文物保护技术实验》专业教材，合著《东莞红砂岩文化遗存保存状态评估与保护方法研究》。完成30余项金属类、石质文物、壁画、岩画的修复保护项目。先后在《Archaeometry》《 SCIENTIFIC REPORTS 》《Acta Geologica Sinica‐English Edition》《HOLOCENE》《Studies in Conservation》《文物保护与考古科学》《考古与文物》《中国岩画》《中原文物》《文博》《西部考古》等刊物发表文章30余篇。

        访谈内容：

        陈弈非、郑宇昊：对于我们这些不是专门学习文物保护专业的学生或者大众，您对文物保护的普及有什么样的看法吗？

        刘成：文物保护讲述文物全部故事，触摸历史，发现真实，照鉴未来！学院学生有文科也有理科，同样课程面对不同知识背景学生，要把文保概念和技术方法讲清楚，就必须根据不同专业未来实际工作需要来讲，让他们在未来工作场景中激发学习兴趣。对非专业的人，我2024年录制过面对高中生文物保护领域科普视频，就用文物研究得到的宏观与微观信息，去解说文物背后蕴藏的古人智慧。有时在博物馆给学生参观教学，会遇到普通游客提问，我会跟他们积极交流，讲明白我们探索的是人类生存发展史中或仍在延续，或已被忽略的曾经走过的智慧之路，就像活着的文化遗产“都江堰水利工程”。在课堂上，我经常会跟学生探讨“文物保护”保护的是什么，探讨过为什么中国人用筷子，外国人不用；也聊过我们爱喝热水，而欧洲人只喝凉水，这些生活里习以为常却被忽略的小问题，提出来探讨可以激发听者深入思考。我们是农耕文明，种粮打谷。先民发明用火，目的之一是加热食物，欧洲人用火烤肉，我们多用陶质容器加水煮食，筷子就成为怕烫的取食工具，所以我们用筷子；经高温煮食后的热汤卫生、暖胃，所以我们养成了喝热水的习惯。食物被煮熟后蛋白质易吸收，细菌少，先民才得以身康体健，繁衍生息。我希望我们在文保科普中，多启发听众去思考文物与今天生活关联，让大家多了解文物保护研究内容。例如一个杯子摔碎了，如果把它拼接好粘起来就说是文物修复保护，大家不太会理解文保工作价值，如果我们通过修复杯子，了解到古人烧陶工艺和器物产地，再现了古人饮水习惯、饮酒习惯，让非专业人士生动了解到杯子背后的古人生活故事，把文物保护理解成为保护历史，那么文保工作一定会有很好的社会关注与支持。

        陈弈非、郑宇昊：我们还了解到，您做了很多关于“文物保护理念与实践”的讲座，也听过您解释从16字方针“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变成22字的“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您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个转变的呢？

        刘成：文物是历史见证者，是文明基因库。一器一物，皆是时光的容器，盛满了人类共同记忆。每一件文物都是一本沉默的史书，记录着先人的智慧与时代的脉搏。深挖价值本身就是指把考古学引申到文物跟社会生活之间的关联，提升文化自信和文化凝聚力。文物作为最可信的文明载体，承载的博大的文化故事。只有保护好文物，文物价值才能在安全条件下最大程度深挖出来。所以我们在讲让文物活起来的时候，落点就落在我们考古学科为人类服务的真实场景中，让百姓可以读懂考古、看懂古人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我们到博物馆参观，遇到特别好的讲解，大家都会听得很开心，正是因为他研究深入、知识渊博，他知道听众需要了解的是什么，他讲的也正是你想了解的，那就是文化故事。在文物22字方针里，深挖价值和活化利用就是对文保和对考古的学术要求更加提高了，我们不再单纯保护修复文物本体，更多的是研究文物承载的文物故事。通过研究中国古代先民的生活经验，研究人群磨合关系，这里的磨合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学会在差异中共存。“近则不逊，远则怨”，找到“亲密有间”的平衡点。又如，我们从考古角度讲，自然灾害频发，那是地球周期性波动带来的损伤，从大禹治水到今天集体避难方式，研究目的就是让人们学习古人生存经验，让未来的生活活在安全背景下、理智选择下。如果我们讲明白了文物故事，考古学科、文物保护就起到很大的正面作用。让我们在考古研究基础之上，去宣传文化价值。可以这么说，文化遗产保护，正在从“保护过去”走向“连接未来”。

2018年8月，在新疆阿勒泰墩德布拉克岩画，进行人类最早滑雪岩画的病害分析与保护方案设计

        陈弈非、郑宇昊：您在2019年的时候也接受过访谈，介绍西北大学文物保护技术专业发展30年。我们前两周也看到西大的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软科排名是全国第一的，那这三十七年来天翻地覆的变化里，您能不能说说最让您难忘的一件事？

        刘成：“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文保专业在创建、成长的过程中曾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困难，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我们很幸运，西大是一所综合学科大学，除了数理化文史哲，关键是我们拥有非常强大的考古学科。2003年，学校设立考古学科一级博士点。我们有了考古系，我们迈了一大步，有了一个很大的实验室，我们实验室涵盖了老校区老图书馆书库的1整栋楼，从250平方的半层楼变成1200平方米的1栋楼。在2008年、 2009年我们建成了拥有六台大型设备的文物分析实验室，我们成为教育部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国家文物保护技术实验教学示范基地，有了国字号实验室，教学硬件水平得以大步提高。随着一届届学生毕业走向全国文博行业，从90年招生到今天也应该有一千多人了，在整个文博行业里，这是个很大的数字，历届毕业生的社会影响力也逐渐明显，2016年，我们西大考古学科成为考古学科A＋的得分中，也有文保专业的有力贡献。时至今天，我们拥有很好的学科资源和教学条件，文保专业只要认清发展方向，不懈努力，就会一直保持国内领先地位。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感谢每一届校领导，他们强调考古学科是西大很重要的学科，其中文保专业，又在全国领先，所以专业的发展与领导对我们的支持是分不开的。文保专业37年，今天是全国排名第一，我们依然要坚持不懈地创新，真正的强队，从来不怕被追赶，怕的是看不见追赶的人，目前全国已经有70多所院校开设文物保护专业，我们要有危机感，才能够保持领先地位。

2015年8月，在承担的新疆呼图壁康家石门子岩画保护工程项目现场，介绍岩画考古分期与制作工艺

        陈弈非、郑宇昊：我们知道您去新疆、山东、重庆、广东等全国各地都承担过保护修复方案设计，您上课也分享过您在龙门石窟的感悟、还有关于石狮子流口水等一些很有意思的案例，在您的学术和工作生涯中，您印象最深的一个项目是什么？

        刘成：我们在龙门石窟实习遇到实际问题，就是洞窟被烟熏，当时是没有电、机械，上去很难，无法打磨，因此，我们就把它作为95级学生本科论文选题。我们用哲学思想去思考，表面附着物里的黑色是炭黑，影响了石窟浮雕的艺术价值，但烟熏层的主体是石膏风化层，它已经成为致密的一层，它本身经过千百年的风化过程，已经成为阻挡进一步风化的保护层，烟熏层是在风化同时包裹进烟碳形成的。炭黑残留是在石膏质上表层，我们最后设计用针对性强的络合剂，通过纸浆糊敷法，让络合剂溶解表面的石膏，同时用过氧化氢将黑色的碳氧化成无色二氧化碳。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将溶液浓度、糊敷时间调整到可以5小时完成工作，早上上班9点开始贴，下午两点开始揭纸浆，下班前完成清洗，符合文博单位上下班的要求。在清理过程中，又琢磨要不要保留一部分黑色烟熏层？因为烟熏也代表一段历史，也许当年逃难的人，就躲在这里生火做饭，若将烟熏黑全部去掉，这段历史遗迹也就消失了。当时，我们在实践中摸索，发现当阳光照进洞里时会产生阴影，阴影位置的烟熏黑色是可以留下来的，阳光照进来，不见光的位置颜色深反而显得立体感更强，阴天没有阳光也会有很好的立体感。因此，我们在该洞窟油烟清楚项目里，实现了科学方法实施，兼顾艺术价值的突显，合理地对烟熏形成的历史价值进行保留。这个案例，从1998年开始，最终完成在2001年，有三届本科生的学士论文在这里生成，之后，该项目过程一直是我印象最深的。同时在龙门石窟莲花洞内，我们发现有从唐朝开始积累的水锈，掩盖了北魏时期的佛龛造像。我们在清理烟熏的同时，采用纸浆糊敷方法，纸浆里加1%草酸和3%柠檬酸，待到纸浆将表面水锈软化后，用竹刀和木签将水锈慢慢清除。当一佛两弟子造像，尤其是佛像脸上的微笑显现出来时，成就感非常振奋人心。

        在三星堆，我们给大铜立人做酥粉锈加固、给花冠人头像做保护，一、二号坑出土带有酥粉锈的青铜器，基本上都是我们三届本科学生实习去做的加固保护。通过文保专业的实践过程，我们师生在文物上留下了我们的责任心、敬畏心！在新疆康家石门子岩画、东北奉国寺壁画的保护设计、山东华阳宫300多平方米的壁画保护过程中，我们培养了5届本科生和研究生。同学们也从理论联系实践的实习中，提炼了文保概念、实操保护技术，找到了文物保护的快乐。2008级文保学生马珍珍，她在济南华阳宫实习总结的时候，把用竹刀木签清理壁画表面白灰层的操作，总结出24种刀法，指出哪种刀法清理哪种程度的硬度，很有从实践来，反馈理论教学的作用。通过文保专业教学与科研的实践过程，我们师生在文物上留下了我们的保护痕迹，当然也是留下了自己终生负责的责任心，我们会要求自己做好每一次文物保护工作，在做好的前提下，30年、50年、100年，我们每个人的责任与自信也留在这个具体的文物上了。

2018年6月，在刘成主持的辽宁义县奉国寺大雄殿元代壁画保护方案设计项目现场

        陈弈非、郑宇昊：“快乐文保”是在您的教学中一直贯穿的吗？

        刘成：97年，第一届本科生实习，就是93和94级的学生一起实习，我带的这个组在周原实习，每天白天处理青铜器粉状锈，同时一起研习青铜器铸造工艺与铭文、纹饰的深层含义，晚上在左右相邻的平房宿舍里，聊专业聊人生聊趣闻，也会打扑克牌，总之很开心，引的博物馆同事很羡慕，问我们为什么这么快乐？同学们七嘴八舌回答，说出来实习，面对文物就是面对历史，课堂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很充实也有收获。同时，在实习中，老师和同学们吃住都在一起，谈笑随意，因为专业方向是保护实实在在历史智慧，研究与学习本身就很快乐，因此就有了“快乐文保”这个口号。这些年来，我在教学中一直强调，我们要将文保工作融入生活中，让古代的智慧指引我们积极向上去生活。快乐文保代表了一种学习和工作态度，这个工作蕴含深远意义，必然是快乐的。

        陈弈非、郑宇昊：您认为从事文物保护需要什么样的品质。

        刘成：用人单位最在乎的是同学们的社会责任感。虽然现在考编有各种各样的现象，不一定每位同学都能找到自己心仪的岗位。过去是岗位找人，现在是人找岗位，之前已经工作的同学受领导重视和欢迎的都是把工作当做自己的事去做的人，就是带有主动的责任感，不是被指挥来指挥去的上班人。所以作为西大的文保人，如果想受到别人的关注和重视，你必须要把你做的事情当成第一重要的事情，有责任感的人一定会受到这个行业的欢迎。

        陈弈非、郑宇昊：您对正在文化遗产学院的新一代的学子们有什么寄语吗？您对正在文化遗产学院的新一代的学子们有什么寄语吗？

        刘成：时代在变，学生也在变，面对的选择很多，当你迷茫得不知道要以什么为主，那么你在西大的4年一定会损失很大，损失来自于拥有最好的资源和最好的阵地，你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我觉得大一也好、研一也好，要先想明白你来做什么，10年以后你能够做到什么程度，那么今天该做什么。赵星老师是高效率最典范，本硕博大概8年任职副教授，没有浪费一天。我们2007级曾经有一位优秀的学生，4年本科没有浪费过一天时间，在牛津大学完成硕士博士学业，至今依然非常勤奋。你怎样过一天，就怎样过一生。不要在该奋斗的年纪选择安逸，现在偷的每一个懒，都会变成未来困住你的一堵墙。而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报你。愿你们回首青春时，满眼都是星光，而不是遗憾。

        陈弈非、郑宇昊：感谢刘老师的嘱托，那我们的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了，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