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适逢西北大学考古学科成立七十周年。七秩春秋,薪火赓续,一代代西大考古人深耕田野,潜心治学,共同铸就了学科深厚的底蕴与独特的气质。为留存这份珍贵记忆,本公众号特开辟“西大考古口述史”系列专栏,将陆续刊发对学科前辈的专访文稿。这些来自亲历者的亲口讲述,既是西大考古七十年风雨兼程的生动见证,也是中国考古学发展历程的珍贵缩影。谨以此系列回溯学科来路,致敬前辈风骨,启迪后学新人,共贺七十华诞。
本期推出郭晓涛老师的专访。采访时间为2026年8月21日,联络人为任萌老师,采访人为研究生陈一飞。
访谈人介绍:
郭晓涛,1974年4月出生于陕西西安,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1999年毕业于西北大学考古学专业,同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现为洛阳汉魏城队副队长,副研究员,中国考古学会三国隋唐考古专委会委员、建筑考古专委会委员、宗教考古专委会委员。主要研究领域有魏晋南北朝考古,包括城市布局、道路和水利系统、建筑材料制作工艺、出土文献等多方面。主持或参与发掘遗址有:甘肃武威蒙元时期白塔寺遗址、汉魏洛阳城遗址、澳门圣保禄经学院遗址、青海都兰热水墓地遗址等。参与编写并出版田野考古发掘报告1部,综合研究资料集2部,第一署名论文20余篇,分别发表在《考古》《考古与文物》《四川文物》等期刊上。
访谈内容:
陈一飞:郭老师您好,冒昧打扰,十分感谢您对此次活动的支持。长久以来拜读您的相关考古成果,十分敬佩您深耕田野二十余年的坚守。了解到您1999年毕业于西北大学考古学专业,想先向您请教:当初是什么契机让您选择考古专业,并且毕业后坚定选择扎根田野考古一线?
郭晓涛:说实话,我的第一志愿并不是考古学专业。大概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时候,对于文科生来说当时较为热门的专业是经济、金融、财会、国际贸易,还有法律等专业。当年报考志愿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爱好和感兴趣的专业。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偏爱历史。但当时志愿填报也并非自己的一厢情愿。因为我是个复读生,觉得能上大学就已经不错了,就不太刻意纠结志愿和专业了。虽然我的高考成绩还不错,但距离第一志愿还有些差距,最后是服从调剂进了西大考古专业就读。
当时记得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对考古这个专业知之甚少;还没进校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要调剂专业。不过随着跟学院里这些老师的朝夕相处,我发现我被这个专业吸引住了。确切地讲,是被我们的老师们教书育人的态度所吸引。毫不夸张地说,每个老师我都能看到他们的闪光点。每个老师育人的态度,让我非常敬佩。事过多年,我记得我进了单位以后,我们的老所长白云翔先生跟我说立身治学不外乎三件事:做人、做事、做学问,首当其冲的就是做人。我回想起来,在大学期间,我从老师们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做人。我们专业的老师在立德树人方面是值得景仰的,老师们一直在用自己的一言一行给我们做出榜样。这样的榜样,让我坚定地像老师们一样,选择考古专业作为我以后的研究方向。
陈一飞:既然您刚刚谈到学院诸位老师对您的深远影响,求学期间有哪些老师令您印象尤为深刻?
郭晓涛:回忆老师们的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我觉得每一位老师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考古专业的每一位老师都非常好,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我们的老师非常好。
比如最开始我们上的是考古学通论,我记得张宏彦老师讲旧石器时代考古部分时,板书写得非常工整,能看得出来他备课相当认真。我当时觉得,张老师上课时那种认真的态度,让我们这些原本不太认真听讲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不听张老师的课。
再比如像王建新老师,王老师那会儿刚从日本奈良访学回来不久。王老师对人非常友善,整天脸上都笑呵呵的,当时给我们讲考古学概论。王老师的思维非常活跃,他上课的时候,从环境考古到新石器考古,再到秦汉考古,什么都讲,他还讲自己关于东北亚青铜短剑的研究。
钱耀鹏老师上课的时候,我们一开始觉得钱老师非常严厉。因为他跟张宏彦老师很像,上课不讲别的,就是讲知识,课程也上得非常扎实。我们听到的都是干货。当然钱老师也会讲他在日本访学时学到的东西,以及他做的研究,他当时研究的是史前城市,也讲了他关于环壕的研究。
赵丛苍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间不多,因为他那个时候也要去日本访学,我们学校很多老师都和日本考古界有交流,尤其是日本的橿原考古研究所。非常有幸,我在多年以后也去了橿原考古所交流,我听到橿原考古所的同行们对我们老师的评价都非常好。赵丛苍老师讲课非常有激情,尤其是他现在70多岁了,还是和当年一样有激情。
周晓陆老师带的课非常多,当年的商周考古就是他带的。周老师讲课的方法非常写意,更多是一种启发学生思考的讲课方式。因为他研究的方向非常庞杂,所以他的选修课在当时也是最多的,有古代陶瓷考古、玺印学等。我印象最深的是商周考古考试的时候,我把卷子打开以后,发现他出的题是三道论述题任选两道,一道题50分。我当时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卷子,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之前的卷子一般有名词解释、简答题等多种题型。这种开放型的试卷几乎都没见过,当时我就把能答的东西都往上写,答题答得特别过瘾,后来考试下来考了九十多分。
张懋镕老师给我们上青铜器和古文字课。张老师讲课非常认真,他的字特别漂亮,我当年还模仿过张老师的字好长时间,不过后来半途而废了。张老师上课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是把自己的研究穿插到课程里面讲的。这也说明我们当年的老师都是一边教学,一边在认真做研究。我上张老师的课时,他给我们讲了西周方座簋的研究。后来我毕业后不久,进入《考古》编辑部以后,又编辑了张老师的这篇文章,感觉特别荣幸。
陈洪海老师当时给我们上的是考古学史,他讲课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种从容不迫,实际上是因为他自身对这个领域非常了解,完全做到了游刃有余的程度。所以他当时特别喜欢启发大家,我记得他不定时会安排我们学生备课来讲。当时他让我去讲中国考古学的发展历程,我讲了半节课,他坐在下面点评,会指出哪里没有提及、哪里有问题。上课的时候,他也会讲到严文明先生的研究,还会讲到他发掘的宗日遗址的研究。
冉万里老师跟我非常熟悉,我觉得冉老师跟我们班的感情非常深,因为后来是他带我们实习的。冉老师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对学生其实真的很好。我记得有一年上他的课,当时为了备考大学英语四级,我上课时在下面偷偷背英语单词,被冉老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过当时我觉得确实活该被骂。冉老师给我们上课也算比较多,讲了隋唐考古的后段和宋元明考古,后来我还选修了他的石窟寺考古课。西大考古也算是国内较早开设石窟寺考古课程的院校之一。后来冉老师要去日本留学,走之前他跟我们在文博学院三楼的一间教室里面喝酒。我们把桌子拼起来,就着花生米、凉菜喝了一顿大酒,那天晚上把冉老师给喝倒了。
我们那时候最年轻最帅的就是刘瑞俊老师了,他当时给我们带田野考古技术课,实习的时候也是刘老师手把手教我们。他对我们非常有耐心,从来不会发脾气,而且刘老师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实习时跟我们聊天,常常让我们备受启发。
不管是上课的时候,还是后来实习,这些老师们在很大程度上让我重新塑造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我觉得对我的影响是比较大的。

1998年6月于万县中坝子遗址发掘师生合影(前排右四为郭晓涛老师)
陈一飞:回望本科时光,学习中最让您难忘的一段经历是什么?
郭晓涛: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我们大三实习结束、大四回到学校后,王建新老师给我们新开设了一门考古学专题课。王老师每周都会邀请国内知名的考古学者来学校给我们上课,在此之前,这门课并不在西大考古的课程体系当中。我记得当时给我们上课的有安志敏先生,当然还有他的女儿安家瑶老师,还有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焦南峰老师、张建林老师、王炜林老师,以及当年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尹盛平老师,还有做耀州窑研究的禚振西先生等等。这门课后来非常火爆,甚至有很多系外的学生来旁听。所以那个时候我们觉得非常幸福。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对我的冲击也非常大。在我们实习之前,大概是1996年的时候,夏商周断代工程刚刚启动。当时有一个关于夏商周断代工程的汇报会,国内相关领域的学术大拿们集中在一起讨论,会议地点安排在文博学院二楼的阶梯教室,王建新老师要求我们学生都要去参会旁听。我印象特别深刻,当时徐良高老师还很年轻,他讲夏商周考古学断代标志的典型灰坑——沣西遗址H18;支持会议的是北京大学的李伯谦先生,主要参会的学者非常多,记得有做天文研究的刘次沅、张培瑜先生等等。这些顶级学者能够集中在我们西大考古的地方开会,对我们学生来说就是一场知识饕餮盛宴。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考古学居然还能干这么多事情,真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时教我们古代汉语课的黄怀信老师在那个会场讲了自己对《逸周书》的研究,讲“利簋”,认为“岁在甲子”就是公元前1046年。因为会场有很多观点跟他不太一样的学者,他真的就像一个勇士在慷慨陈词,讲述着自己的研究。这件事给我的感受非常深刻,从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考古学居然可以这么高端。
陈一飞:刚刚您分享了求学期间聆听诸位前辈授课、旁听夏商周断代工程研讨会的难忘经历。考古本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校时学院常组织师生前往各类遗址与博物馆实地观摩,大家也会自发寻访古迹。想请教您,在这么多次实地参观考察当中,哪一段经历对您触动最大,甚至影响到您之后的研究方向?
郭晓涛:大一大二的时候,学校会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些西安周边的遗址博物馆,像半坡、兵马俑等。但那时候的参观,其实主要是走马观花、以游玩为主,印象都不太深刻。唯一的印象是有次去乾陵参观,我们学生偷偷吃了附近苹果园的苹果。
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我们在三峡实习结束后,张宏彦老师、钱耀鹏老师觉得我们干了几个月非常辛苦,就从当时的万县租了一辆大巴车,拉着我们班所有人一路颠簸开到成都,参观了三星堆遗址的发掘现场。那时候三星堆遗址才建了博物馆,就是现在的老馆,建筑还特别新。我记得当时接待我们的是四川省考古所的黄家祥老师,他带我们参观了一些遗迹。那天正好下雨,影响了现场参观的体验,大家都是踩着泥水,三星堆那里的泥是特别黏的泥,老师们、同学们脚上全都是泥。参观博物馆的时候,我们又有了非常深刻的感受,因为博物馆中展示的那些陶器,比如高柄豆、小平底罐等,我们在三峡发掘时都发现过同类器物,所以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印象特别深刻。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四川省博物院的宾馆里,参观结束后回到宾馆,还和四川大学1995级考古班开了一次联谊会,就是你们于春老师她们班。能有这样一次联谊会,我觉得非常好。

1998年郭晓涛老师赴三峡考古实习,经过葛洲坝船闸时留影
还有一次是我们学生自己组织的参观活动,是我和班上的范勇,还有当时的日本留学生篠原典生,我们三个人在国庆节一起去参观了西汉帝陵。当时从西南城角的水司汽车站坐车到兴平县城,然后又坐三蹦子到了汉武帝茂陵,然后就从茂陵开始徒步参观。第一天我们参观了茂陵,看了李夫人墓、霍去病墓。参观完茂陵之后,我们决定去看汉昭帝平陵。那个时候没有手机导航,也没带罗盘。当时正值国庆节,地里刚收完玉米,也没有现在那么多高大的建筑,视野非常开阔,我们老远就看到东北方向有一个高大的封土,那应该就是平陵的封土,就往那边走。后面的几天都是这样以高大封土为目标一步步走,参观完了汉元帝渭陵、汉哀帝义陵、汉平帝康陵,唯独没有参观汉成帝延陵。当天晚上八九点,我们三个人走到了咸阳市底张镇,花了20块钱住了一间小旅馆,在镇子上吃了3块钱一份的粉蒸肉,那个粉蒸肉简直是香死了。第二天早上出发,参观了周陵(传为周文王、周武王陵,经考古钻探基本确认为战国秦王陵)。到了最后一天,我们走到了汉高祖长陵,参观完长陵正准备计划去汉景帝阳陵,不巧天上下起了小雨,我们想反正陕西省考古院正在阳陵发掘,有的是机会参观,于是就开始返回学校。走到草滩街道那里,一人吃了一碗水盆,然后坐着公交车回到了学校。我觉得这次访古经历,对我来说印象太深刻了。我们在西安学考古有这样的天然条件,如果有机会的话,大家不妨都跑一跑附近的古迹,这样的经历对考古学习非常有益。

1998年郭晓涛老师和刘建安老师参观博物馆合影(左为郭晓涛,右为刘建安)

1999年郭晓涛老师和美国留学生高杰明合影
陈一飞:郭老师,听完您当年徒步走访西汉帝陵的经历,非常有感触。我们了解到田野发掘周期长、环境艰苦,汉魏洛阳城更是多时期遗存叠压打破,地层情况复杂。想请问您,在长期发掘工作里,您和团队面临的主要困难有哪些?又是怎样坚持并寻找突破方向的?
郭晓涛:我不太喜欢刻意夸大、渲染田野考古有多艰苦。早年的考古工地条件确实有限,我们当年在三峡工作时也是如此,但当时老师们都会尽力改善大家的生活。总的来说,田野工作苦乐相伴。所以我认为,到了当下,不必再把“艰苦朴素”作为传统,硬性传递给下一代。时代已经变了,现在考古工地的条件改善十分明显,至少西大的旬邑西头考古基地的条件就很不错嘛。我是觉得时代在发展,没有必要去坚守“吃苦”的理念,只要条件允许,就应当尽可能改善考古工作的配套环境。当然,田野地处乡村,客观条件依旧有限,但它能带来一份难得的安宁。我在工地的时候,到了夜里,小院十分安静,没有繁杂的社交,让人可以静下心做自己的研究,这也是田野独有的魅力。
汉魏洛阳城确实是一处极其复杂的都城遗址,延续时代很长,遗存历经多次叠压、打破、沿用、改扩建,反复重建、废弃、再重建。几乎能想到的各类复杂遗迹现象,在这里都能见到。和许多偏远地区的遗址不同,这里既有砖铺地这类硬质遗存,也包含大量软质堆积,属于软硬遗存共存的城址,并且遗址在末期还遭受过毁灭性破坏。我们虽然依靠传世文献可以知晓这座城市沿用的漫长历史,但这座遗址依靠地层学究竟能够划分出多少期,仍需要我们逐层细致剥离。汉魏洛阳城这类都城遗址,遗迹体量十分宏大。比如发掘一段墙体、一处院落,如果一年只发掘一百平方米,可能连院落或者建筑的边界都未能揭露。单一年度的发掘工作,往往不足以得出清晰结论,需要将历年发掘资料整合比对、综合消化。研究视野也不能局限于单个探方。如果在此处发现一道墙体,还要去往两百米以外,沿着同一走向寻找墙体是否能够延伸过去。无论地层叠压关系,还是整体平面布局,这类大型城址的研究体量都十分庞大。发掘城址,远不像发掘墓葬那样相对简单。墓葬空间有限,对应的是个体或者一小群人;而都城遗址完全不同。汉魏洛阳城鼎盛时期范围可达上百平方公里,据记载北魏末年城内有四十万户,按一户五口保守估算,城内生活着至少两百万人,背后蕴藏的信息极为庞杂。我们也不可能对整座城市进行全面揭露发掘。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搭建起整座城市的时空与布局框架。在如此宏大的空间尺度之下,这套框架很难依靠一代人完成,往往需要数代学者接续耕耘。从196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进驻汉魏洛阳城开展工作至今,已经六十余年,我们大致属于第四代研究团队。想要厘清这座都城的遗存全貌,注定需要漫长的时间、几代考古人接力推进,才能逐步把遗址蕴含的历史信息梳理、阐释清楚。面对这样一座巨型都城遗址,从业者本身就要建立长期深耕的心理预期。驱动我们持续开展工作的核心动力,正是这座遗址本身的体量与复杂性,要求我们沉下心持续研究。
还有一点我想实话实说:我并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崇高。我之所以愿意长期坚持这项工作,首先是因为我别的事情并不擅长,做考古是我最得心应手的事。再者,我坦诚讲,二十多年驻守这片遗址,我也有过动摇。其间有两年,因为身体方面的原因,我回到西安休整了两年;后来我选择重返田野,家人也十分理解和支持我。
另外正如我刚才谈到的,城市考古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这是由它自身属性决定的。都城遗址,可以说是从古至今最为复杂的人造“生命体”。能够参与汉魏洛阳城这样一处重要遗址的发掘研究,能够得到很多考古学界老先生的悉心指导,于我而言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长久扎根于此,与其说是我在坚持,不如说是这座遗址独有的魅力吸引着我。放眼全球,像汉魏洛阳城这样延续漫长、内涵厚重的大型都城遗址并不多见,此前已有诸多顶尖学者在此深耕。我不过是接过前辈传递下来的接力棒,做好分内工作,尽职尽责完成研究。能参与这项工作,本身就是一份荣幸。

2018年郭晓涛老师于汉魏洛阳城遗址考古发掘现场
陈一飞:想请教您,现在很多年轻人对考古专业充满好奇但也存在刻板印象,对于想要报考考古专业、深耕田野的青年学子,您有什么治学和从业的建议?
郭晓涛:说到这里,正好联想到张光直先生《要是有个青年考古工作者来问道》这篇文章。只要谈及考古学的公众认知,刻板印象几乎无法回避。就拿我自己举例:当年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简单地以为考古就等同于挖墓。受认知局限,包括我的父亲和家里长辈,不少人都觉得这算不上一个理想、体面的专业。而随着时代发展,全社会对考古的认知已经发生巨大转变。自上而下不断提升的重视程度,让考古学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如今越来越多青年关注考古、有志投身这门学科,但新的认知偏差也随之产生。在面向青年做专业引导时,配套宣传思路同样需要更新。我的看法是:不必反复向考生强调考古工作如何艰苦,更应该向大众展示,如今考古工作站、考古实验室已经具备高度现代化、尖端化的科研条件。大众固有的印象,还停留在考古学人风餐露宿、青灯黄卷的画面里,但现代考古早已不是这般模样。依托科技赋能,新一代考古从业者不必全部都要扎根野外、常年奔波,实验室考古、各类科技考古技术早已成熟落地。当然,田野工作依旧是考古学不可动摇的基础,但如今田野考古的硬件保障、技术手段、后勤配套都有了非常大的改善。另外,考古学的发展方向十分多元,大量研究岗位走在科技前沿,吃苦从来不是考古的必要标签。例如付巧妹从事的古DNA研究,就是典型的前沿科技考古方向。所以面向报考学生开展科普宣传时,我们应当传递这样一种认知:考古学本身绝非“老古董”,我们研究的对象才是古代遗存。考古是一门持续拥抱前沿技术的学科,完全可以走在现代科学发展的前列,是时髦、先进的现代科学研究。
张光直先生的文章里,已经给考古学后辈提出了诸多建议,我不必再重复这些内容。我更想谈谈,考古学究竟有着怎样独属于自己的魅力——尤其是考古专业训练,能够塑造出区别于其它学科的思维特质:一种特殊的思维敏感度,以及更开阔的想象空间。举个例子:假设我们面前摆放着一件杯子。如果是自然科学研究者,会聚焦器物本身,分析这件陶瓷杯子的材质、各项自然理化属性;从事艺术、美学研究的人,则会关注器物造型,讨论它的形制是否契合人类审美;经济学家看到它,会核算制作成本,评估它的流通价值与市场规模。但对考古学者而言,当我们在发掘现场出土这样一件杯子,需要思考的维度要丰富得多。材质当然也是我们考察的内容,但远非全部。我们首先会追问:这件器物是谁使用的?人类如何发现陶土的特性,又是如何逐步掌握制陶技艺,完整的生产流程与背后整套生产体系,又是如何依托人类社会搭建起来的?传世文献中是否留存相关记载?这类器物为何恰好出现于这一时代?它承载的文化特征,源自文化传播,还是本土创新?这一连串的问题的提出,要求的就是我们需要具备的是学界所说的“社会学的想象力”,也是考古工作者日复一日在田野践行的思维方式。在工地发掘时,面对一处遗迹,我们都会不断抛出问题:这是什么性质的遗存?具备何种功能?我们立足遗址现场,不断重构遗存曾经的使用场景,还原古人的生活世界。在我看来,这种思维训练,真正唤醒了我们多层次、关联性的思考能力,也是考古学区别于其它学科最核心的独特魅力,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点想和大家分享。如今的年轻人大多很有个性,我的女儿也是如此。如果有年轻人问我,想要走上考古这条路应当注意什么,我的第一个建议是:守住自身的个性与锐气。我自己的求学成长之路相对中规中矩,过去习惯于老师讲授什么,我便接纳什么。这也导致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困在缺乏自主创新的困境之中,独立思考的能力成型得比较晚。这里我想向青年朋友们推荐项飙的《把自己作为方法》。人首先要建立完整的自我,找到专属于自己、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做到这一点,大家能够更快建立自信,寻找到属于自己和考古学、和整个社会交流对话的独特路径。当然,保有锐气不等于自大,这点也要分清。
最后一点我想强调:考古学本身是高度交叉、跨学科的专业,海量阅读必不可少。当下电子产品占据了大量时间,静下心读书仿佛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但阅读能够使人沉心定神,完成知识的积淀与内心的修行。考古工作随时可能遇见前所未见的遗存、全新的现象,倘若缺少充足的知识储备,面对未知便容易手足无措。只有积累足够丰厚,遇到新问题时,我们才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总结下来,我想送给青年同行这三条建议:培育独属于考古学科的思维方式、守住个性与锐气、坚持广泛阅读积累。
陈一飞:好的老师,今天的交流暂告一段落,很有幸能够聆听您一路走来的经历与思考。感谢您愿意敞开心扉,把珍贵的经验与感悟分享给我们。